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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晃晃》之二饿狼传说

:《武汉晃晃》之二饿狼传说



  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每个人都在不停地以自己的方式下注,底牌没有亮开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问题的关键在于当你知道选择错误时,却已经输得无翻身之地了,比如年轻的岁月和你已经走过的路,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总是在用“青春赌明天”。

  我很小的时候是想做一个威风凛凛的人民警察,将坏蛋们一扫而光;也曾幻想自己是一个千里独行的侠客,能遇上一个聪明而美丽的女侠客开始一段惊天动地的爱情。但是我长大后最终成了一个人们眼中可耻的混混,而对于与我产生爱情的女子,人们都认为是女流氓——如果这也算是爱情的话。

  许多人说英雄不问出身。但是事实上许多人的一生都跟生世有关。李鸣他爸是警察,所以李鸣也成了警察;曾继来的爸爸是一个工人,所以他成了一个工人;边峰的爸爸是一个知识分子,所以边峰能上大学;我之所以后来成为一个混混,这难道也与我的父亲是肖虎有关?

  小时候粮道街的很多人听到肖老虎的名字都吓得浑身发抖,小[url=]孩子[/url]如果不听话,大人们会说再哭就让肖老虎来抓你。小孩子们就惊恐地四处张望,仿佛黑影中真的有一只老虎会突然冲了出来吞了他们。但是肖老虎一次也没有出来过,他只是一个存在于人们想象中的传说,也成为了许多混混们的榜样人物。但是我认为肖老虎应该是一个混蛋,他生了我就没有一天带过我,而且还让我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许多年之后今天,我也成了许多小混混们的传说,有一天我开车带边峰到大东门去办事,在停车时碰到路边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他马上作痛苦状倒在地上。接着突然就围上来几个奇形怪状的小混混,他们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要我赔钱。我竟然有些适应不过来,我惊讶地问他们这样老掉牙的游戏怎么还在玩?

  这是一帮注定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小混混们,还在嚷嚷着快点付钱私了算了。我为这个城市年轻一辈的混混们不思进取而有些伤心。我问你们的老大是谁,让他问我要钱。一个头发染成黄草一样的家伙居然这样说:你听说过饿狼肖水生吗?他就是我们老大。在旁边一直站着的边峰终于受不了哈哈笑了起来,我也脸皮发烧。边峰的笑使这帮混混很生气,使他们很丢面子,为首的黄头发狠狠地打了边峰一掌,将他的眼镜打得飞了出去。

  我不能打电话叫人来,他们会一哄而上把我也打了,因此我只好付给了这帮混混2000元。他们拿了钱就鬼一样马上消失了。

  这是一次让我难堪的经历,我又花了2800元为边峰重新配了一付眼镜,他戴上新眼镜后还揶揄地对我说一帮小鬼打劫了阎王哦。我也大为感慨,这帮小混混居然打着我的旗号劫了我的财——这世道真的是变了。

  1995年的时候,我高中毕业没能考上任何大学,在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干什么,毕业就意味我的失业。所谓城市中的黑道已经处于初级发展阶段,还没有成建制的组织,无非是一帮无所事事的青年聚在一起打架闹事。谁打架狠、谁更无赖些谁就是老大。此时在粮道街一带最出名的混混就是花和尚、胡标、张华等几个了,还有一个就是高启了。高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是混混们学习的榜样。他是一个有着艺术家潜质的混混,这也是为什么他英年早逝的原因——混混要有政治家的厚脸皮和企业家的黑心肠才能成功,艺术家是成不了事的,不过他的故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然是胭脂路的传奇之一。后来,想当作家的边峰想发掘高启的故事,有一段时间天天与我泡在一起打听高启的事,把我烦都烦死了,我差点叫我的小弟们揍这家伙一顿。

  我之所以成为一个混混——当然,我现在是企业家,正准备花些钱找点门路当上区人大代表(这是后话,先不提)。我的成功与高启早期的帮助密不可分,因此每年这个死鬼的忌日,我都会为他上一炷香,而且在那天我绝对不会行酒色之事。

  我比高启晚毕业一年,此时的神州大地已经进入了市场经济,街上突然很流行一种踩脚裤,无论老小胖瘦都穿着这种紧贴着大腿的裤子在街上走来走去。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和高启都会靠在他的摩托车行看街上的这些女人们。高启披散着艺术家一样的头发说:这种裤子是比起喇叭裤是一种巨大的进步,我认为高启的话有一些哲理的成份。母亲任红霞也买了几条天天穿着,秀出她修长的大腿。我发现在任红霞身上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些,而且正在做一种什么健康摇摆机的传销工作,她跟一帮梦想发横财的婆婆们天天忙忙碌碌地窜来窜去,声称自己不用多久就会月收入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

  我高中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知所措,除了高启的这个叫“饿狼传说”的摩托车行我无处可去。我们的朋友们都有着自己的事,他们看起来都是前途充满[url=]希望[/url]的家伙们。李明在省警察学校读书,以便日后成为一个威风八面的警察;而边峰正在著名的武汉大学写诗,据说还与一个姓花的小女生谈恋爱;曾继来这家伙则从公交公司跳槽去做什么业务员;祝娟则已经在一所外省的财经类大学中学习[url=]财务[/url]知识,以便日后能成为一平庸的财务工作者。当然,我只有在想到祝娟时心中会有些异样的失落感。好在我和故事还要继续下去。

  高启的摩托车行生意很好,但是他挣不了几个钱。高启很仗义,熟人来修车时,他并不收钱。完了他还会请这些飙车手们吃饭喝酒,再然后会驾车在城市中狼一行的呼啸来去。高启最热心的不是挣钱,而是他对摩托车这玩艺天生的酷爱,他喜爱飙车,因此他花了很多钱从南方那边走私来几辆公路赛,宝贝一样的供着,有事没事擦拭一下。关于摩托车,他绝对是一个权威,同时他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地下赛车高手,他的老爸高得富说,你狗日的总有一天会死在车上。一语成谶,几年后高启果然就随摩托车一起魂飞魄散。我就是这样无所事事地混在饿狼车行中认识了这帮声名卓著的混混们的,为我日后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母亲任红霞的传销工作似乎遇到挫折了,这天她对我说你这样天天混也不是事,不如去菜市场卖菜吧。我看着她憔悴的脸说好的,我去试试。晚上来了一个相貌威武的中年人,他头发向梳得一丝不苟,估计苍蝇在停在上面也要摔跤,可能是喝了酒才来的,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此人姓丁名盛平,他是粮道街办主任,同时也是任红霞多年寡居生涯忠节不保的一个情人。

  任红霞在父亲肖虎进去那时起就很长一段时间内坚守坚贞,她带着还在襁褓中的我慢慢煎熬,但是她最终也没能守到最后。肖虎于我18岁时病死于沙洋农场,任红霞去了几天后抱回一个骨灰盒,她肿着眼睛对我说,这是你爸爸,过来拜一下。我看着这个奇形怪状冰冷的骨灰盒,动都没动。我实在不明白,别人的父亲都是鲜活的,可以给儿子带回好吃的,为什么独我的父亲会是一个冰冷的骨灰盒呢?她叫了几次我都不理,最后一次叫我时,我干脆摔门而去。后来,这个骨灰盒就不知所踪了,可能被任红霞藏在什么地方了。1998年的时候,我也被人民政府送到此地劳教一年,此期我向牢友们打听肖虎的情况,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后来李鸣来看我,他有几个同学在此当狱警,李鸣的同学帮我查到肖虎的资料。

  我竟然发现肖虎在服刑期间有五次处分和一次加刑,加刑是因为他企图越狱。最后也不是病死而与更年轻的犯罪分子发生打斗后伤重不治身亡。此后对肖虎的看法有了改变,毕竟这家伙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只是他的智商太低了些。不比我,我劳教一年期间与牢友们建立了深厚的阶段兄弟感情,他们许多人在出狱后都成了我的好帮手。2000年的时候,我挣了钱在九峰山公墓为肖虎买了一块好墓地,以算是让他这一生有了一个比较好的结局。

  任红霞与丁盛平的私情大约就在肖虎死后不久开始的,除了我,我发现人们对于任红霞的这种行为多数是同情和理解的。九十年代的人们思想已经很开放了,西方腐朽思潮的冲击之下,许多人已经摒弃了原有的优良传统,包括任红霞。

  我在读高二时,有一天我中途回家拿东西,却发现任红霞的店铺刚打开,丁盛平正一付心满意足又鬼头鬼脑地出来,嘴中还在哼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我冷着脸进屋,任红霞红霞的脸突然如擦过的黑板一样一片空白,她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抓起了课本,就要出门,任红霞结结巴巴地说刚才那个是丁叔叔,他总是来照顾我的生意,刚才我帮他量衣服来着。我嘿地冷笑了一声,为任红霞这个幼稚的谎言感到难过,我突然之间心中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苗,我很想冲出来砍了那个家伙,但是我只是恨恨地咬自己的嘴唇,为任红霞和我自己感到难过。

  从此后,任红霞竟然不敢与我对视,她再也不能如以前那样对我呼来喝去,说什么话都是用一种低三下气的商量的口气,但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感到伤心与看不起她。

  此事我对高启说过,高启说你要理解你妈,她毕竟也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她这么多年守寡带大你不容易,她也有需要,需要别人来呵护她。我承认高启的话有道理,但是他却又怎能明白我的心情?许多年后,有一个叫赵媚的女人对我说这是因为你有恋母情结,因为你在内心中一直将母亲当成恋人一样,你不能容忍别的男人来碰她,包括你的父亲肖老虎也不能。

  当时我极力不承认,赵媚也只是宽容地笑笑,并不反驳我,而将我的头轻轻接在她温暖的胸膛上,这时我方才在心中明白她说的是或许对的。不错,母亲任红霞才是我真正的初恋情人,而活泼好动的祝娟不是。

  任红霞对我说,今天丁主任来就是解决你的就业问题的,你这样长期混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丁主任就很威严地说,水生啊,你们家的情况我很了解,你们是属于我们街道办的重点关注对象,家庭困难,你嘛,虽然说没有考上大学,但是并不一定考上大学才有出息是不。他越说我脸越沉,可能是他看到我脸色不好,咂咂嘴又说,我为你呢在街办工厂找一份事做,工资虽然不高,但只要你做好,一个月千吧块还是能挣到的。

  任红霞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得意,我对她突然间心生厌恶又是同情,她靠与这个家伙通奸帮儿子找一份破职业有什么值得得意的。我对老丁说:我不去!

  丁盛平啊一声,僵在那儿,他满以为我们全家人都会感激涕零的,从而可以为他与任红霞继续通奸打下伏笔。但是我一点面子也没有给他,这让他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任红霞忙说你这孩子,丁主任可是一翻好意,你怎么能不领情呢?

  我沉默以对,许多年以来我都是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对抗她。小时候,我与别的孩子打架,她却总是打我,说我不该不学好,无论我是否有理她都坚持认为打架不是好孩子,每次她打我之后我就是以沉默对抗她。

  她开始哭着说,你要是不学好,会跟老那死鬼老爸一样没有好下场的。我对她说,我不要你操心,我会自己想办法的,然后摔门而出。我能听到屋内任红霞的哭泣声,我想她一定很伤心,这样同时也给了那个丁盛平一个很好的机会。10年后,这个老家伙退休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曾经引以自豪的头发已经花白秃顶,满面红光的脸也是全是皱纹,天天撑着一根拐杖看人家下棋,还经常被儿媳妇们骂老不正经的东西。总而言之,其晚景凄凉。

  我走在胭脂路与粮道街的交汇处不知何去何从,思考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这儿已经变得非常繁荣了,到处是蜂拥而至的人流。对于突如其来的明天,人们总是满怀信心却又无所适从。

  我来到高启的饿狼车行,高启正在喝酒,他说你来得正好,等一下我们来出去泡妞,带你去开一下眼界。胡标说肖水生可能还是处男吧。高启说什么可能,绝对是处男。大头说那好今晚我一定帮你找一个小姐破了这金身。

  众人哈哈大笑,接着他们就一起大谈哪个地方的小姐漂亮,胡标拉我一起喝酒,说是喝了酒才有劲,我也不推,来酒必干。高启在我耳边轻轻问你没事吧,要不就别喝了,早点回去休息。我正干了一杯酒,酒呛了喉咙,我剧烈地咳嗽,眼泪也流了出来,一帮混混们就说真是他妈的一个处男,看来也是本世纪最一个了。高启说我们要是破了他的金身,会不会是对不起党对我们多年的教育?胡标说应该感谢你才对,是你使他长大成人的。

  我与他们一帮人来到了位于积玉桥的一处小街中,这儿是90年代这一带有名的色情营业区,亮着红暧昧灯光的发廊、歌厅一家接一家,每一家门口都坐着几个衣着暴露的小姐在招揽好色的男人们,一行中有个叫陈大头的家伙新近在这儿开了一家,他对大家说今天我的店开张,小姐都是新招来的,保证让你们满意,而且全场八折酬宾。众人高呼大头万岁。

  其实陈大头这个店并不大,只有一个大厅3间包房,摆着全是很落伍的卡拉OK设备,但是小姐还不少,居然进来了七八个。高启对大头对找一个干净的有经验的小姐来陪水生。

  我在沙发上躺着,只感觉一个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有人在高声嘶叫,有人在打情骂俏,有人在走来走去,有一双温柔的手在我的额头抚摸,有一团白花花的肉在眼前晃荡,不知什么时候包房中人声渐消,我的嘴似乎含着什么,有一个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在我嘴中游动。我的身体似乎要着火了,下体被一双手在抚摸着,我感觉到我要喷发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说靓仔放松些,再放松些。

  我感觉跌落在无边的黑暗中,身体开始河水漂浮在空中,我可以任意所为,又仿佛赤身裸体被放在火上烘烤,身体中的汁液在沸腾蒸发,然后我突然失去了浮力身体开始无休止地下跌,我想抓着什么不让自己下跌,但是我仿佛是溺水的人只能徒劳地挣扎,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大汗淋漓地醒来,一个体态丰盈面目模糊的女子从我身上起来,她说你怎么这么大劲,都抓痛我了,真是的。她很不高兴地背过身去穿衣服,将肥硕的白花花的屁股对着我。我吓一跳,意识回到了身体中,我突然感到无比的悲伤,我开始痛哭,她奇怪地看了一眼骂声神经病匆匆走了。

  我仍在流泪,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所谓男人生生涯吗?这个让我不能再标榜自己是处男的女人我却连她的长相都不记得,这一年我正好19岁。
  四

  不是每个年轻都有美好回忆,不是每个混混都能成为大哥。就如同这个几佰万人的大武汉,市长也只有一个,就算是副市长也不多。又好比一所学校的数仟名学生,真正考上重点大学的能有几人?满街的混混们都想出人头地,只有少数可以达成梦想,混黑社会的难度比1995年的高考录取比例还要小得多。更多的只是小喽罗,还有一部分被关进了班房——好比我的老爸肖老虎。所以“混混”是一个风险相当高的职业,如果你不是确实爱好这个职业或者实在找不到其它的工作,千万别来做混混。

  做一名成功的混混起码需要如下几点素质:一是心要狠,手要毒。打别人时要找得他扛不住;二是要经得住打,同时脸皮还足够厚,不能人家一打就求饶,但如果实在扛不住就得求饶。三是要既讲义气又要懂得出卖朋友。最重要的一点是智商够高,不能是人家打炮你背黑锅。我的父亲肖老虎就是智商不够,才落得在下半生在高墙中渡过,他不是一个成功的混混,他成就了自己的英雄美名,却让我母亲张红霞和我受尽苦难,当然同时也让我懂得了成为一个出色的混混应该怎么做。

  1985年,我还是一个少年时,常有棋盘街那边的小孩子成群结对地欺负我,在那时我就暗暗发誓:将来只有我去欺负别人,绝不让别人来欺负我。这是一个我为之奋斗的终身目标,后来我似乎做到了,但是我又发现人总是在欺负与被欺负中挣扎着老去的。我打架输了后就我一个跑到胭脂山上,手持一根小棒左冲右突杀气腾腾的厮杀,幻想我这就是的威振天下丐帮打狗棒法或者我就是混在上海滩上的许文强或者是丁力。

  1994年的时候,我是一个满杯梦想的中学生,曾以为自己或许真的能考上大学从而另外一种人生,但是到1995年,我成为一个小小鱼贩,天天满身鱼腥味,我很寂寞,而我的朋友们都混得不错,那年已经19岁的我就已经感受到了生活的残酷,我们长大的过程是一个不可预知的过程,我们唯一能肯定是我们必将死去。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生就是一个漫长的死亡的过程,问题是我们将以什么方式去死?

  我想念我在学校时的岁月,那时我们都在同一起跑线上,无忧无虑。我在这个臭哄哄的市场学习做生意之道快3个月时,远远地我看见一个警察走了过来,并大声地喊我的名字。等看清是他,我们拥抱在一起,他理着寸头变得很是威武,很像一个正直的警察。他就是刚成警校放假回来的李鸣。

  李鸣说你就在这上班?

  我苦笑,这哪叫上班,暂时找点事混呗。李鸣大大咧咧地说我听说这有很多混混,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叫人打一个招呼就行了。我笑笑说你不是还没毕业么?

  李明说我姐夫是副所长,管这片的。在一旁的老赵听到了马上从口袋中摸出一包红塔山来向李鸣敬烟。李鸣很威严地拒绝了他的烟,问他:你是老板?神情已经颇有几年后的官腔官调了。

  赵大嘴满脸堆笑说说是啊,是啊,马所长真是你姐夫么?李鸣说是的,又怎么样。

  赵大嘴笑得更灿烂了,裂开的大嘴几乎使他的脑袋分成了上下两截。他热情地让李鸣坐。说真没想到水生的同学还有当警察的。李明说我还不是警察,只是一个警校学生。赵大嘴说还不是马上的事。李鸣也终于笑起来,接了他的烟。李鸣说水生是我铁哥们,他在你这做事,你可不能给亏他吃。

  老赵说那能呢,水生不错的,要不了几年就会自己当老板的,我这人啊什么都不行,就是看人准,还有你小兄弟,将来肯定是要当局长的。李鸣哈哈大笑。

  聊了一会儿,李鸣要走。老赵活不让他走,一定要留他一起吃饭。并不断向我使眼色,我只好说来都来了,就给我们老板一个面子吧。

  于是我们一起到市场对面的酒店,老赵突然大方得不得了,点了一个包间,又买了二条好烟,然后试探着说小李,你看时间也下班了,不如你让马所长也一起过来随便吃点,反正他们所离这也挺近的。

  李鸣沉吟了一下说,不知道他有没有空,我呼他一下再说吧。那时手机还不是很流行,有一个中文显示的呼机就已经表示混得很不错了。李鸣跑到服务台去打呼机,回来后说我姐夫已经在酒店中了。老赵说那可真巧了,在哪呢。

  李鸣说他在二楼的一个包房中,也是别人请吧,我不清楚,他说等一下下来。老赵红光满面,仿佛做成了一笔很好的生意样子。我沉默不语,我开始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社会现实了。

  果然十几分钟后,进来一个大块头男子,穿着便装,但李鸣在喊“姐夫”,赵大嘴则在喊“马所长”,看来他就是赵大嘴一心要巴结的派出所马副所长了。马所长显然已经喝了许多酒了,他皱着眉头说小明你到这边来玩先打一个电话给我撒,要不给你姐打一个电话好了,放假了别到处乱跑。

  李鸣介绍我说这是我同学肖水生。马所长说是警校的同学吗。李明说我们一起长大的,高中才分开,以前常到咱家玩的,跟我姐也熟。马所长嗯一声眼睛在我身上一飘而过,仿佛我不存在。他是认得赵大嘴的,问老赵,你怎么也在这儿。老赵说小李来了我肯定得请他随便吃点饭不是。

  这个马所长,也就是李鸣的姐夫也是一个传奇人物,叫马建刚,当年是李鸣他爸手下的一员干警,练过功夫而且破案有一套,对付混混们从不手软,许多道上的兄弟们听到其名就闻风丧胆。道上曾流传一个故事,在火车站附近有一个叫李建设的忘命之徒拉起一帮混混,在这一带倒票、强拉客、拉皮条等。李建设也是练过功夫的,身手十分了得,同时许多站前派出所的警察也被其卖通,因此其气焰一时十分嚣张。李建设想拉拢马建刚,就通过中间人请出了马建刚。但是在酒桌上他们顶了起来,李建设说要不是你他妈的穿了一张虎皮,老子早就废了你。马建刚当场脱了警服,把配枪向酒桌上一拍,说,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老子不穿这警服也能放倒你。于是两人就当即让服务员摆开桌椅,腾出一块空地来。他们拳来脚往打在一处,最终邪不胜正,人民警察放倒了大混混。马建刚练的是柔道,以一个漂亮的背摔将李建设摔得头晕眼花,接着就给他上了铐子。马建刚趁势对李建设团伙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并挖出了一帮警方败类。此事曾轰动一时,当年的报纸曾大肆宣传过,把马建刚说成了一个展昭式的神勇捕快。

  马所长心不在焉地关心了一下赵大嘴的经营情况,赵大嘴说托共产党的福,生意还行,就是有些小流氓常到店里在闹事,挺烦的。

  马建刚哦,让老赵说说看。老赵就歪嘴一帮人期行霸市、打人、拿鱼不给钱、收什么治安保护费等什么的给说了一下。马建刚听完只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马建刚作为辖区分管综合治安的副所长当然知道歪嘴的事,他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与安排,当然他是不屑讲给赵大嘴和我知道的。

  歪嘴原名汪江洋,原本就长得不怎么周正,眼角歪斜,那时他还是一个跑龙套的小混混,身边没什么人,自己也不能打,靠在火车站附近“丢包”、“撞猴子”等下三烂的手段混点饭吃。因为一次与混火车站的李建设发生冲突,被李建设给一记老拳打歪了嘴巴,住了一个月医院才算马虎医好。因此道上的人都送他歪嘴称号。后来他一个在部队当军官的姐夫转业回来在武昌分局任职,又在这个派出所任所长,歪嘴也就跟着突然抖了起来,摇身一变成了人民警察的外围的组织之一,即治安联防队员。那时候,因受港台及海外黑帮电影的教唆,街上突然出现了很多无所事事的混混们,治安案件频发,警方警力严重不足,于是想出一个聘请社会人员担任联防队员招式。这本是一件好事,却也给一些不治份子混进人民警察队伍提供了方便。

  歪嘴汪江洋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上加入了联防队员的,天天穿着一套警察制服招摇来去。正好蔬菜批发市场治安案件多发,于是他被派驻在此,这是这一带最肥的地盘,也就给这家伙带来了机遇。可惜的是,他没有把握机遇,以他的初中都不能毕业的文化水平实在是没有能力更进一步。一时得势的歪嘴以为有了姐夫的照应就可以此地任我行,因此也从来不把其它的警察包括马建刚放在眼内,其终于下场惨淡收场。后来的歪嘴他在火车站附近谋得了一份卖报纸的摊位,天天容貌猥琐地在尺许见方的报亭中挣点小钱聊过度日。如果大家有兴趣,现在去那儿还可以看到他,如果你跟他多说几句,他必定会这样对你说:想当年老子也是这一带的老大,手下兄弟上百人,砍几个人还不是分分钟搞定的事。

  赵大嘴卖了单走后,我和李鸣喝继续喝酒乱聊,谈起以往的故事,他神秘地说我最近谈了一女朋友,并掏出钱包来让我看照片。我看到照片中一个身着警服的女孩正灿然而笑,长得不很漂亮却也英姿勃勃。我说这下好了,将来你们一家都是警察了,你们家可以办一个分局了。李明嘿嘿笑,收起照片问你呢。

  什么我呢?我说。

  女朋友呗。

  我苦笑说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这样哪会有什么女朋友。

  祝娟呢?从初中到高中,她可是喜欢你不得了啊。

  我心头砰地给刺痛了一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但我倒是收到过她几封信的,她告诉我关于那个大学的故事,我看着仿佛在看远方的雪山。我一封信也没有回过,我能告诉她什么呢?跟她说我只是一个鱼贩子的打工仔吗?


  90年代中期的黑社会已经从乱而走向治,这个治不是当然不是说被政府治理好了,而是渐渐地走向了理性与成熟,纯粹的好勇斗狠已经被时代抛弃,而是走向了团体化与势力范围的划分。各个团体之间开始了比较严格的分工。比如红钢城一带的牛氏兄弟就霸占了黑市钢材生意,他们一般不会到越过徐家棚来闹事;而街道口的徐军则以控制街道口附近的菜市场、歌舞厅为生;再比如武昌火车站则是李建设的势力范围,而歪嘴则坐吃菜蔬批发市场。在粮道街一带则是花和尚和张华的势力范围,这个张华就是与我打过架的那个。当然这些人后来绝大部分被人民政府给专政掉了,最早被打掉的是李建设,最后一个则是张华。他们中唯有徐军安然而退,据说他很早就是千万以上的富翁了,然后他悄然离开武汉去了外地成了一个正当的生意人。我认为,全天下的混混都应该以他为榜样,只是当混混当上这个水平的人万中无一。

  城市是一张纵横交错的网,要想成为一个成功的混混,还需要许多关系与帮助,按企业管理的说法就是必须懂整合资源,需要懂得利用人脉关系。许多小混混们穷其一生也不会明白这个道理。当然这也是我许多年才悟出的道理,并不是谁天生就会。或许后来边峰可以把我的这些道理弄成小说出版,如果当今的一些有志于混黑道的青年们能够看到此小说,他们或许可以少走一些弯路。书的教化作用就在如此,只是我很对如今的青年们的素质担忧,他们基本不上看书——这是一个很不好的趋势。

  1995年我高中毕业开始正式成为一个社会成员,此时我只是一个碌碌无名的小打工仔。歪嘴的手下大约30人左右,其核心成员有4名,其中有胡一刀和彭强,彭强歪嘴的姑表弟。这几个家伙都是不学无术专门找碴的家伙,专门以欺负老实人为乐,人称“四大金刚”。歪嘴本人于这年底荣升联队副队长,由他来负责菜蔬市场的治安工作,因此他们欺负起小商贩来更是肆无忌惮。许多商户当然都只是敢怒不敢言,因为马建刚毕竟跟歪嘴打招呼,不让他来老赵的店闹事,因此老赵要感谢一下马建刚,而我是传达这个谢意的最好代表。

  李鸣的姐姐叫李雯,我读初中时就认识她,以前常去他们位于彭刘杨路的家玩。李雯是一个沉静清秀的女孩,对弟弟李鸣很是痛爱,我们去玩时,也跟着李鸣喊她姐姐。结婚前她是一个狂热的刘德华迷,她的房间内都是刘德华海报。后来她也参加了警察工作,在派出所任户籍警,并与父亲的徒弟马建刚结婚。我跟李鸣提着几条鱼去她家玩,她们的小家就在分局的院子内,条件并太好,是单位分配的那种一室一厅,好在还有单独的卫生间与厨房。

  李雯很高兴看到我们来,还对我说:水生你都好久没看到你了,以后啊有空就过来坐坐。我当然说好的,说想不到李姐结婚了还这么漂亮。李雯还保持着少女时代的羞涩,居然脸红了很久。

  这是很好的开始,我勤劳地帮她把鱼杀好洗净。李雯下厨房烧了菜,李鸣下楼买啤酒上来,问要不要呼姐夫回来。李雯淡淡地说,不用了,他应酬多,不管他了。我注意到李雯说起丈夫时表情漠然。李鸣嗯一声说姐夫再忙也不能不回家啊,却再也没有说什么。

  我们在吃饭时相谈甚欢,李鸣的母亲去世较早,父亲工作很忙,因此两姐弟感情相当的亲密,姐姐问他在警校的事,李鸣告诉她自己谈一个女朋友,并把照片献宝似的给姐姐看。李雯端详半天说很漂亮,然后伸手抚摸李鸣的头异常慈爱地说在学校记得自己保重身体。李鸣很不自然地说姐,你别操那么多心,我都已经长大了。李雯愣一下说是啊,你都有女朋友了,记得下次带回来让我看看。

  从李雯家出来后,李鸣长吐一口气说,我姐这个人啊,就是太单纯了。我不明其意,后来马建刚在2000年买了一幢大房子,还是我帮着他装修的,但是他们搬进去不久后,马建刚就与李雯离婚了。

  这是李鸣在警校后第一次回来,他提议找以前兄弟聚一下。于是我在路边给高启打大哥大,那时拥有一部黑呼呼的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手机的人还不多,高启作为潮流的引领者当然是会拥有的。几乎是只在放下电话的同时高启就骑着他的玲木王450如风而至,速度比110快得多。高启和他的一帮车友们常常骑着这种摩托车在城市中呼啸来去,警察对他们无可奈何,因为他们的速度比任何一辆警车都要快。

  高启看到身穿警服的李鸣说我操,我还以为是抓我的条子呢。李鸣在路灯下笑,你是不是犯是案子啊,这样怕警察。

  高启与他热情地拥抱,拍着他的后背说,操,以后就是算是犯法也不怕了,我终于也有兄弟在专政机关工作了。

  高启说,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玩去。他骑车当先而行,我和李鸣打车跟在后面,我们在洪山体育馆附近停下,此地霓虹闪烁,歌厅林立,这是武汉先富起来的一帮人的乐园,夜生活的观念在城市有钱人中成为时尚,城市森林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歌厅。那时候这些歌厅的功能还比较纯粹,不比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开始有了洗浴、保健、棋牌等其它功能。高启显然与这家很熟悉,不断有人来向他打招呼。

  我们坐下,台上有人在表演湖北道情与湖北大鼓之类的节目,伊伊啊啊地很快就引起观众的不满,开始有人起哄,高启也喊着换节目、换节目。传统的民俗节目渐渐不受人们欢迎与时代的日渐世俗化发展不无关系。多年后,记者边峰还做过一期关于民俗节目无继无人面临断档的新闻报道。

  舞台果然出现了一队穿着透视纱装的女孩子们开始热舞,这些女孩子们个个身材高挑,舞势性感诱人,现场一片欢呼。接着还有一些其它的节目,表演方式灵活亲切,比之古板的电视节目来得精彩得多了,其中最吸引人们就是男主持讲的隐晦黄色段子,人们总是裂开大嘴会心地笑着。准警察李鸣看着哈哈大笑的高启说这有意思吗?高启说没什么意思,不过等一下就有意思了。

  果然又出来一个女歌手,这个女歌手身穿一件紫色的长裙,显得华丽高贵、美艳动人。观众们的欢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高启使劲向女歌手招手,女歌手侧过头来向我们嫣然一笑,这不就是王婷吗?我和李鸣有些目瞪口呆,王婷不是在外地上大学吗?怎么会在这儿唱歌了呢?那么曾继来知道吗?

  王婷款款地向大家一鞠躬,开始唱:“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一朵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苍桑变化。。。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苦痛与挣扎。”

  优美的歌声能打动最世俗的心,我是一个不喜欢音乐的人,但我仍在多年以后常常记起王婷百合花一般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情形,我认为王婷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歌星是绝对的造化不公。

  高启与王婷的恋情就这样浮出了水面,而曾继来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失恋。此后人们常常可以看到高启的摩托车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她有着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在城市的街道中高高扬起如一面旗帜,他们的爱情故事一度成为人们眼中的美丽风景。

  这年冬季,王婷发起组织了一次原武汉中学的老同学们聚会,她和高启向世人宣布了他们的爱情,我看到李鸣拍着失落的曾继来的肩膀说:“别看了兄弟,我和你一样,也失恋了!”

  不久曾继来突然从公汽公司辞职了,去某医药公司当业务员去了,让他的老爸曾建国非常生气,这是他爱情挫败后一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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